新都王宫成了座巨大的囚笼。
饿死、热死,或者因疾病而死的人不计其数。
能逃命的人,想尽办法逃向城外,每日有数不清的人跳出宫城,跳出新都……
逃不出去的死在城下;
能逃出去的,投入了嬴曦的江北军,得到自由和田地。
然后带来因果循环,招引更多人叛逃新都。
而这些,都加重了李义隆对所有人的怀疑。
他变得惶惶不可终日。
不敢吃饭,不敢睡觉,不敢有任何一刻离开护卫,更不敢放松控制,还要对护卫们的家眷们死死拿捏。
“范先生,您来了。”大太监见范智爱的脸,露出诧异,他收敛表情,压低了嗓音凑近,“国主刚刚睡着,这些天一直是坐着就寝。”
范智爱满脸抓痕,心中不仅是慌乱,还有对那扁毛畜生的怨恨。
城破已成定局,如今该想怎么逃生?
范智爱不想触这个眉头,李义隆睡得浅,有动静就会醒,他找了个地方坐下: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大太监垂目。
远处能听得见哭声,但不知是哪里的哭声?也许来自宫妃,也许来自皇子,听不清。
李义隆坐在御座,撑着腮小睡,身体颤抖了瞬。
他没醒。
江南国主是个很高大的汉子,年轻时操劳于农事,使他的皮肤晒成再也缓不回来的棕色,哪怕现在正坐着,也能看出他的身量胜于旁人。
他在做梦。
梦境回到了多水患的故乡。那时田税沉重,年年不减反增,官府还要向底下层层摊派。
朝廷向各地索要钱财,无视生民性命。
村里的人病死,饿死,有不堪重负吊死,活着的还要面对朝廷一次次征役。
起先官府来村里,说征徭役为修水坝,服役管饭。
村民为洪水所苦,踊跃报名,实则被拉去给元泰帝建造行宫。
行宫砖缝皆为糯米汁浇筑,上好糯米浓浓的熬浆浇墙,不吝成本,墙体坚固无比。
剩下的米渣大量兑水,则是劳役们的口粮。
吃这样的饭,人怎能顶得住?
李义隆亲眼所见,不知多少役夫,突然从墙上摔下。
丁男粉身碎骨,家眷被官府草草给几钱银子打发。
钱换不来命,要命的朝廷不值得效忠!
李义隆冒死逃回家乡。
幸而妻子贤惠,每顿饭省下半把粮食,米缸藏在地洞,上面盖着杂草,这半缸余粮成了他们夫妻活下去的底气。
可后来,村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。
他不忍看徐小郎死,掏出粮食,给人几顿饭吃,救活了一条性命。从此徐有义对他死忠。
救活一人,便想救更多个人,身边环绕着人多了,饭就不够吃,去偷去抢去争去讨……为在乱世得到口救命的粮食。
妻子饿死前,骗他说吃过饭,将粮食留给自己,夜里晕过去再没醒来。
柔顺的妻子常说:“男子为贵,义郎比我重要,义郎要活下去,今后才能庇佑更多百姓。”
柔顺的妻子做出最刚强的事情。甘心赴死。
妻子死后,李义隆了无牵挂,杀县官、开粮仓,割据城池,直到占领扬州各郡,成为一方霸主。
可为什么现在,人人离他而去,成了孤家寡人?
“瑞娘。你告诉为夫。”
“你在那边还好吗?”
——“瑞娘!”
忽然李义隆从梦中惊醒,睁开双眸,豁然从宝座起身。
起身后浮起一阵心慌,李义隆狠狠定了定神,发现正殿之内,全部是重甲武士,可那些面孔都生疏而又对他疏离,区别于梦中的生死兄弟。
李义隆额前渗汗:“什么……时辰了……”
“禀国主,快子时了。”大太监轻声道。
李义隆疲惫地合上双眼,哑声说:“城外今天战况如何?”
大太监不敢回答。
范智爱带着满脸抓痕靠近,跪下行礼:“参见国主。”
李义隆:“战况如何!”
范智爱已没有隐瞒的必要,直言道:“江北军破城,只在旦夕。我等已完全没有胜算了。”
李义隆诧异道:“不可能!朕还有七员大将,朕……”
他跌回座位,只能接受这七员将星陨落,全都被江北将领杀死的事实。
“范先生,”李义隆苍白道,“朕还能怎么办?朕的江山基业,还未代代传承下去,朕就要被嬴曦送上断头台。”
范智爱眼眸一亮,躬身跪地,示意李义隆将所有侍卫先行撤去。
李义隆也只能照做。
那些重甲护卫,可算有片刻喘息之机,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正殿。
范智爱抬起视线,凝然道:“臣还有最后一条,起死回生之计!”
“成则天下归一,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