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要看你能不能老实交代了。若据实以告,日后定案之时,我可以将此事遮掩一二。”
周彪听后沉默片刻后,低声道,“下官管辖的地界本就挨着那丁溪山,见那山被圈禁,实在好奇的紧,半年前就偷偷潜进去了。”
“那山看管森严,你是如何进去的?”
“丁溪山有一面峭壁,下官祖上是猎户,从小会些攀岩的本事。那日晌午开始爬,爬上去刚好太阳落山。下官直趴到天黑才悄悄摸进去。入目的便是——山中役夫正推着木车,源源不断将矿石运送进山间工坊。
原来他们并不外运矿砂,所有矿石就地冶炼。山中炉火整夜不灭,还能听见持续不断锻打器械的声音。”
常恩听到此处,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,他沉声问道,“可看清了是锻造何种器具?”
周彪喉咙发紧,最终还是低声道,“大多是刀枪甲胄等兵器,还有不少农具。”
说完这句,周彪好似觉得再无藏掖的必要,又开口说道,“我在那足潜伏了两日,偷听到工坊里的人交谈,听见匠人称呼管事之人,唤作长明少爷。”
听得“长明”二字,常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他没记错的话,姬家二老爷膝下公子便是姬长明。此人不仅是蜀王嫡亲的舅舅,也是当年对他有一饭之恩的人。
原来他当时的猜测没错,丁溪山铁矿之事,果然与蜀王脱不了干系。想起之前他与蜀王对质此事时,对方言之凿凿与此事无关,他因没什么证据,便暂时信了他的话。皇家之人的城府深沉,果然不能轻易轻信。
从牢狱中出来,一阵夜风刮来,如今已是盛夏,夜风并无凉意,但是常恩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,他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待归家,他没有去后院,而是直接去了书房。他打开给皇上的秘奏,这个月的奏章还是空白的,一字未落。之前他也未陈条过蜀王的不是之处。因为他知道今上对蜀王的敌意有多大,这个分寸一个拿捏不好,便会将蜀王送上绝路。
如今有了确凿的人证,指向蜀王私造兵器,想到生父还在蜀王身边,他更迟迟落不下笔墨。
等到那枝长烛缓缓燃尽,天边破晓,微光照进书房,照在书桌的秘奏上,一夜过去,上面竟依旧一字未落。
其实不做选择,便是做了选择。
没过几日便是中元节,蜀王赴报恩寺参加中元法会,按照往年惯例,蜀地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,常恩自然也在参加之列。
殿内梵音声声。趁着法事暂歇,蜀王想上山远眺,携内侍忠心往后山行去。
常恩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脱身,循着小路提前赶至半山听松亭。
忠心瞧见常恩便知常恩有事,当即走到山道上,帮忙留意着来往香客。
蜀王拾级而上,登上亭台,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密林,心情极好地道,“李大人今日是特地赶来,陪本王登高远眺?”
“下官最近在整治龙安府矿产贪腐乱象。”
蜀王淡淡一笑,“李大人年轻有为,整顿地方弊案雷厉风行,本王自愧不如。”
常恩抬眼直视蜀王,“殿下就不好奇,下官查到了什么吗?毕竟曲山关毗邻丁溪山!”
蜀王目光微顿,面上依旧一派从容,他并未正面回应这番试探,只是淡淡开口道,“李大人久不回京,大约不知道京城刚出的新鲜事。
皇上前些日子刚下旨处斩翰林院掌院学士朱承礼。至于缘由,是朱学士在家中口不择言,论起本王几位兄弟前后离世,瞧着是意外,细细想来,未免太过凑巧,内里难说没有隐情。这件事坏就坏在,皇上登基后便设下静察司,四处广布耳目,这番话最后传入皇上耳中,他便因此获罪。”
见李常恩眼底难掩震惊,蜀王似刚想起来般,“本王差点忘了,李大人刚入翰林院时,便是朱学士亲领教习,每每在先帝面前对你不吝夸奖。”
常恩心下悲伤,紧咬下唇,没有言语。
蜀王望着远方的群山,似自言自语道,“谁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?只是头顶日日悬着一柄利剑,不过是为求一条活路罢了。说到底,谁人头上不是悬着一柄剑?李大人以为呢?”
山风穿过密林,枝叶簌簌作响。沉默半晌,常恩开口道,“龙安府矿产贪腐案,所有犯人均已落网,不日便会结案。”
蜀王勾了勾唇角,点头道,“如此甚好。李大人处置周全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